美國加密監管大轉向，從敵人到盟友的 90 天

２023 年，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（SEC）對加密貨幣產業發起了 46 件執法行動，創下歷史新高。時任主席 Gary Gensler 將幾乎所有加密貨幣都定義為證券，把 Coinbase、Binance、Kraken、Ripple 統統告上法庭，用一句話概括他的態度：「除了比特幣之外，所有的加密貨幣都是證券。」

然而不到兩年後，2025 年 5 月 29 日，新任主席 Paul Atkins 領導的 SEC 撤銷了對 Binance 的訴訟。再早一些時間也已經撤銷了對 Coinbase 的訴訟、Kraken 和 Ripple 的案件也已結案。

白話來說：SEC 花了三年時間起訴整個產業，然後用不到 90 天把所有訴訟全部撤回。

而現在（2026 年 2 月），CLARITY Act 有 90% 的機率在 4 月前通過、SEC 推出代幣化證券的「創新豁免」機制、白宮連開三次穩定幣會議催促銀行業「趕快上車」，行程一場完整的意識形態翻轉。

全面戰爭的年代

要理解今天正在發生的事情，讓我們先回到 2021 年。

Gary Gensler 在 2021 年 4 月就任 SEC 主席時，加密貨幣市場正處於狂熱的巔峰。比特幣突破 6 萬美元，各種迷因幣和 DeFi 協議層出不窮，散戶投資人瘋狂湧入。整個產業的總市值一度突破 3 兆美元。

Gensler 的判斷很明確：這是一場系統性風險。絕大多數加密貨幣不是貨幣，也不是商品，而是未經註冊的證券。發行方通過代幣銷售向公眾募資，但沒有提供招股書、沒有披露財務資訊、沒有遵循任何投資人保護規則。

於是 Gensler 發動了一場大型「監管執法」，不是通過立法來規範產業，而是通過訴訟來逐一定義規則。

SEC 的執法數字就是最好的註解：

2023 年的 46 件執法行動中，最具標誌意義的是三場「大型訴訟」：

Coinbase：美國最大的合規加密交易所，被指控經營未經註冊的證券交易所、經紀商和清算機構。SEC 試圖用這個案子確立一個先例：只要交易平台上有任何一種代幣被認定為證券，整個平台就必須按照證券交易所的標準註冊和運營。

Binance：全球最大的加密貨幣交易所，及其創辦人趙長鵬（CZ），被指控透過實體結構逃避美國監管，並涉嫌混合客戶資金。

Kraken：美國第二大加密交易所，被指控提供未經註冊的質押服務。

Gensler 的策略很清楚：如果你是交易所，你就是未註冊的證券交易所。如果你提供質押服務，你就在出售未註冊的證券。如果你發行代幣，你就在進行未經註冊的證券發行。

整個加密貨幣產業在 Gensler 的框架下，幾乎沒有合法存在的空間。

180 度轉向

轉折發生在 2025 年 1 月 20 日。Donald Trump 就任第 47 任美國總統。

Gensler 在 Trump 就職當天辭職。新任 SEC 主席 Paul Atkins 在參議院確認後正式上任。Atkins 是一位華爾街出身的保守派律師，在 2002-2008 年期間曾擔任 SEC 委員，以反對過度監管著稱。

Atkins 上任後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終止 Gensler 時代的訴訟攻勢。

2025 年 2 月 27 日，SEC 與 Coinbase 達成聯合動議，撤銷對 Coinbase 的所有指控。「附帶偏見」撤銷意味著 SEC 不能再以相同的指控重新起訴。Coinbase 不需要支付任何罰款，不需要改變任何業務模式。

2025 年 3 月，Kraken 宣布 SEC 同意原則性撤訴。同樣不需要承認過錯、不需要支付罰款、不需要改變業務。

2025 年 5 月 29 日，SEC 撤銷了對 Binance 和趙長鵬的訴訟，附帶偏見撤銷。

加上 Ripple 和 Robinhood 的案件也被撤銷，Gensler 時代最具標誌性的執法行動，在不到 90 天內全部歸零。

SEC 委員 Hester Peirce（暱稱加密老媽）在撤銷訴訟期間公開表示，加密貨幣的自我託管是「基本人權」。她說：「為什麼我不能有權利自己持有自己的資產？為什麼我必須被迫透過別人來持有我的資產？」

這些話如果是在 2023 年說的，Gensler 大概會把她的辦公室搬到地下室。

立法大躍進

如果說 Atkins 的 SEC 解除了「戰爭狀態」，那麼國會正在做的事情，則是要建立「和平時期的規則」。

CLARITY Act（數位資產市場清晰法案）是目前這場轉向的核心立法。這部法案在 2025 年由眾議院通過，定義了哪些數位資產屬於證券（歸 SEC 管轄）、哪些屬於商品（歸 CFTC 管轄）。

長期以來，加密貨幣產業最大的困擾就是「沒有人告訴我們規則是什麼」。CLARITY Act 的目標就是給出一個明確的分類框架。

Ripple 的 CEO Brad Garlinghouse 在今（20）日表示，CLARITY Act 有「90% 的機率在 4 月前通過」，但事情沒有那麼簡單。

2026 年 1 月，當法案進入參議院階段時，Coinbase CEO Brian Armstrong 公開撤回了對法案的支持。他的理由是：參議院版本的草案實質上禁止了代幣化股權、限制了 DeFi 活動、並且剝奪了穩定幣發行商向用戶提供收益的能力。

Armstrong 的原話是：法案中存在「對代幣化股權的事實禁令」和「對 DeFi 的禁令」，這是他無法接受的。

Coinbase 的反彈引發了白宮的不滿。據報導，白宮認為 Coinbase 在沒有事先通知的情況下撤回支持，破壞了立法進程的穩定性。但 Armstrong 在 1 月 18 日回應稱，白宮已經要求 Coinbase 與銀行業展開妥協談判，而這些對話正在進行中。

到 2 月 18 日，Armstrong 的態度已經軟化，他公開表示市場結構法案「取得了巨大進展」，並相信最終能實現「三贏結果」：加密貨幣產業贏、銀行贏、最重要的是美國消費者贏。

穩定幣的戰場

如果 CLARITY Act 是關於加密貨幣產業的「身份認同」問題：我到底是證券還是商品？那麼穩定幣立法就是關於「權力歸屬」問題：誰可以發行與美元掛鉤的數位貨幣，以及這些貨幣能做什麼？

穩定幣是目前加密貨幣產業中實際使用量最大的類別。USDT（Tether）和 USDC（Circle）的日交易量經常超過比特幣。它們本質上是數位化的美元，由發行商持有等值的美元資產作為儲備。

當前立法問題在於：穩定幣能不能向持有者提供「收益」？

這個問題看似技術性，但其實觸碰到了美國金融體系最敏感的神經。如果穩定幣可以像銀行存款一樣提供利息，那麼消費者為什麼還要把錢存在銀行裡？銀行的存款基礎會不會被穩定幣掏空？

這就是為什麼白宮需要親自出面。

2026 年 2 月 19 日，白宮召開了第三次穩定幣會議，參與者包括加密貨幣產業代表和銀行業領袖，白宮向銀行業傳達了一個明確的訊息：「是時候行動了。」

參議院 1 月 12 日的最新草案提出了一個折衷方案：禁止穩定幣發行商「僅因持有」而向用戶支付利息或收益，但允許與「活動相關」的獎勵，包括交易獎勵、流動性提供獎勵、質押參與獎勵等。

白話來說：你不能像銀行一樣給存款利息，但你可以像信用卡一樣給消費回饋。

銀行業勉強接受了這個框架，但細節仍在談判中。加密貨幣產業則認為這個限制太過嚴格，可能會扼殺 DeFi 的創新空間。

兩邊都不完全滿意，但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，這在 Gensler 時代是不可想像的。

規則決定價值流向

站在 2026 年 2 月回望過去五年，美國加密貨幣監管的軌跡可以用四個階段來概括：

2021-2023：全面戰爭。Gensler 用「監管執法」代替立法，年均超過 30 件執法行動，試圖用訴訟來定義規則。產業噤聲，資本外流，大量項目遷往海外。

2024：疲態初現。執法行動降至 33 件，年減 28%。比特幣 ETF 在 1 月獲批，成為 Gensler 任內最大的妥協。市場開始意識到，全面打壓的策略已經不可持續。

2025：大撤退。Atkins 就任 SEC 主席，60% 的執法行動被終止。Coinbase、Binance、Kraken、Ripple、Robinhood 的訴訟全部撤回。SEC 設立加密貨幣工作小組，Hester Peirce 領銜。

2026：建設期。CLARITY Act 進入最後立法階段、SEC 推出代幣化證券的創新豁免、白宮主導穩定幣立法談判。從「你不能做什麼」轉向「你可以做什麼」。

筆者認為加密市場的核心信念之一是「監管決定遊戲規則，規則決定價值流向」。

在 Gensler 時代，價值從美國流向海外：Binance 遷往杜拜，FTX 設在巴哈馬，無數項目選擇在新加坡和瑞士註冊。在 Atkins 時代，價值正在回流，Coinbase 的合規模式被平反，銀行業被催促進入穩定幣市場，代幣化證券有了合法路徑。

但這場轉向也帶來了一個不安的問題：如果監管方向可以在一次選舉之後 180 度翻轉，那麼建立在這些規則之上的商業模式，會不會因為四年後的下一任總統再次翻轉？或許美國加密貨幣監管的最大風險，不是法案的內容，而是法案的壽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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